《九宫正始》与元代南曲

作者:许建中《光明日报》( 2019年01月28日 13版)

       在明清曲谱和曲选中,存录有一些早期南曲(散曲)。《旧谱》《沈谱》标“散曲”,《新谱》署“散曲旧套”,《南九宫词》题“古词”,《吴骚合编》注“旧词”。其中《九宫正始》保存最多,且有90支明确标署“元散套”或“元南北散套”。但迄今文学史、散曲史在研讨元代散曲时,都聚焦北曲,忽略南曲。隋树森虽注意到此,但其《全元散曲》“无名氏南曲”仅存7个散套和4支小令,未收录全部元南散曲,对《九宫正始》保持了较高的警惕。我以为《九宫正始》记载可信。

  一是态度认真,专心致志。据其《自序》,徐于室有感于“明三百年,无限文人才士,惜无一人得创先人藩奥者”,立志编纂一部反映南曲格律原貌的曲谱。纽少雅深谙魏良辅曲学精髓,“欲以从来疑信之词,汇成一集,以俟参考”。徐、钮“情投意密,时刻不离,日共搜罗剔抉,刮垢磨光”。崇祯九年(1636),徐于室临终以是书泣付少雅。少雅“耳目半昏,悲愤犹然不减垂龆之攻苦”,崇祯十五年(1642)完成初稿,但“心犹未惬……其间瑕玷,果无全妥,惭羞无地,且恨负徐公之托也,宁死必欲再启”。顺治八年(1651)88岁时完成全书,“计前后共历二十四年,易稿九次”。

  二是遍访孤遗,文献坚实。徐于室“遍访海内遗书,适遇元人《九宫十三调词谱》一集,依宫按调,规律严明,得意之极,时不释手,时天启乙丑(1625)岁也。又越载余,岂意复得明初词选一部,名曰《乐府群珠》”;纽少雅偶得奇书,“乃汉武帝及唐玄宗之曲谱也……上古名曰《骷髅格》,至汉易为《蛤蟆贯》,后唐玄宗鄙其不雅,易作《歌楼格》,又曰《词舆》,又曰《词林说统》”。《九宫正始》元南散曲即是以元《九宫十三调词谱》《词林说统》和明初《乐府群珠》等为依据的。

  三是标署清楚,格式规范。例曲征引,题分五类,标明时代和文体。戏曲分题“元传奇”“明传奇”;散曲标明“元套”“元散套”“元南北合套”或“明散套”“明小令”。陈大声、梁伯龙、徐子仁、张伯起、康对山等大家作品,只标作者、散套或小令。有些只题曲选名称、套数题目,需要认真查考,如《风教编》为顾大典作品,《弹指怨东君》是郑若庸散套,《东风二月天》最早见于《雍熙乐府》,《长空雾卷》为康海南北合套。词曲同牌、以词为例者,径署唐宋词家。极少数失题,但注明时代与文体,或可考,如〔甘州八犯〕出《宝剑记》,〔催拍〕出《拜月亭》,〔春从天上来〕据《寒山堂谱》卷一,出“元散曲《凝云妙选》”;或较难查考,如〔金钱花〕。这也说明编纂者态度认真、体例严谨。

  《九宫正始》也偶有误题现象。如《现团团桂轮》同题“元散套”和“元传奇”“明散套”,同题“元传奇”和“明传奇”者10种,钱南扬《宋元戏文辑佚》已详细考订。同题“元散套”和“明散套”者仅《群芳绽锦鲜》《教人对景》《柳径花溪》3例。

  《九宫正始》篇幅巨大,体例统一,选择精审,考订严密,已诚不易;作者以近九旬高龄成此浩繁工程,存在一些今人可以挑剔的毛病,也不必过于苛求。错误数量极少,比率极低,不足以说明编纂混乱和题署不可信,不能简单否定其所录元代南散曲的可信性。

  《九宫正始》今存清初钞本,作者生平及此书编撰仅有诸序可据。类似情形在古籍文献中甚多,也为今人研究提供了文献基础。

  钱南扬《戏文概论》认为《十三调谱》是南宋晚期所编,《九宫谱》出于元天历年间。此是今知最早的南曲曲谱。《自序》言“元人《九宫十三调词谱》一集”,又据蒋孝《旧谱序》和王骥德《曲论》,则他们所见均为《九宫谱》和《十三调谱》的合刊本。《九宫正始》依循其例,前《九宫》后《十三调》,体例与《旧谱》、沈谱和《新谱》等谱不同。

  周维培《古谱〈骷髅格〉考》认为:《骷髅格》正名当是《词林说统》,可能源于宋人《乐府混成集》,当非钮少雅伪造。(《南京大学学报》,1994年第三期)康保成《〈骷髅格〉的真伪与渊源新探》认为,此书与汉武帝相联系不可信;当出于佛教诵经,形成时间不应晚于金代;对曲谱创立产生过重大影响。(《文学遗产》,2003年第二期)周密《齐东野语》、王骥德《曲律》等对《乐府混成集》恭敬推崇,可为一证。但《九宫正始》所引《词林说统》均为只曲,在其流传中或有人做过补充时曲、以悦美听的工作。

  明初曲选《乐府群珠》,今有商务印书馆1955年卢前校点本四卷。但不见《九宫正始》“元散套无名氏《乐府群珠》”25支,也不见“《乐府群珠》明散套”“明小令”。卢前《乐府群珠序》:“此钞中多明贤之作,与玄玉(《北词广正谱》)所见者不同,是元本外,尚有此明人一本。”《九宫正始》存录元南散曲的曲选尚有《遏云奇选》《词林说统》。如果联系《寒山堂谱》“元散曲”13支,所出曲选有《乐府统宗》《遏云妙音》《遏云奇选》《凝云妙选》《凝云奇选》,则明代元明散曲选本较现存更为丰富。

  任半塘先生撰写《散曲概论》时,未见《九宫正始》。1936年冯沅君、陆侃如出版《南戏拾遗》,据《九宫正始》增辑南戏72种,此书方为学界所知。隋树森《全元散曲》对现存相关南散曲的批注,说明了文献著录的复杂性,忽略了南散曲在元明流传、演变的特殊性。谢伯阳《全明散曲》已做细致梳理,拙作《由元代南套到明代南北合套——以元代无名氏散套〈情〉的北曲增补为范例》(叶长海主编《曲学》第五卷,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)做了具体的个案考察。南散曲作品在元明传播过程中的文辞变化与不同曲家的当时记载,是造成不同文本异文与误题的主要原因。

  宋元南戏的观念,是20世纪学术研究的重要成果之一。《九宫正始》存录的“元传奇”,是确立宋元戏文历史存在的重要文献。同理,也应承认《九宫正始》存录的元代南散曲。对此,冯沅君先生《〈南戏拾遗〉导言》的评论最早:“可借以较辑散曲。书中所引虽以剧曲为主,但也有一部分散曲,已佚者可辑,尚存者可较。”《九宫正始》所存元代南散曲,可以弥补元代散曲久已缺失的一个学术环节,构建从元南散曲到明清南散曲历史发展的完整脉络,认识元明南北散曲的交流互动,具有散曲史和文学史的重要价值。

    (作者:许建中,系扬州大学文学院教授)

2019年1月31日 14:4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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